王绍斌至今想不通，自己是个三十多年的生意人，怎么会在老挝一下子刷出去六位数，买回来两片犀牛角、半块熊胆。 此前，王绍斌在太平洋人寿保险一家分公司购买过上百万元的保险，成为了该公司优质客户。于是，他被邀请“免费旅游”。此前，他还因此去过芽庄、塞班岛。但老挝这一趟，让他事后陷入怀疑和后悔。 这并非个例，今年以来，潮新闻接到多起相似投诉，有些游客甚至刷了数十万元购买此类物品，部分不愿消费的人则面临被甩团威胁。 记者历时一个多月调查发现，这是一场借“回馈客户”之名的“天价围猎”——打着“VIP答谢游”旗号的老挝低价旅行团，将客户带入伪装成“自然资源部”等看似官方合法的购物店，继而兜售真假存疑的“野生珍品”。回国后，不少情况相似的游客陷入两难：维权，恐自陷刑罚；不维权，只能承受数万乃至数十万元的损失。老年游客参加老挝“VIP答谢游”。受访者供图 “VIP答谢游”换来天价账单 买得少会被地接骂甚至被甩团 事后，王绍斌回忆，这场旅行，从第三天开始就变了味。 与王绍斌一起参加“VIP答谢游”的有将近30名团友，都是买了数十万甚至上百万元保险的中老年人。“前两天，地接导游一直宣传老挝工业化水平低、没有造假能力，到了第三天就带大家去买‘保健品’，说犀牛角磨成粉对眼睛、心脑血管好，孩子退烧快。” 经过一番推销，这个旅行团基本人人消费。王绍斌留意到，自己在老挝机场返程时，又碰上了一批同乡团——“同样是保险公司的大客户，同样是参加所谓的‘VIP答谢游’，有几个还是认识的朋友。”游客买下的两片犀牛角，花费80883元。受访者供图游客买下的半块熊胆，花费27088元。受访者供图 杭州游客张宇璇，在记者调查期间，正在和家人参加某保险公司组织的“VIP回馈旅游”，家人此前买了上百万元的保险。这次老挝游，每人另付了一两千元团费，她是团里唯一的年轻人，其余二十多人皆与其父母年纪相仿。张宇璇发来的行程单显示，参观点位包含“咖啡推广中心”“国家艺术馆”“琅勃拉邦军事文化园”，但事实上，这些点位只是一个幌子，全是疑似濒危野生动物制品售卖点。杭州市民向潮新闻记者出示老挝游行程。受访者供图 在一处购物点，她向潮新闻记者发来谷歌地图定位，周边并没有被标识街道、商店名字。她说，“不在主城区，一般游客是找不到这里的。”她拿起手机拍下一些视频，但被地接导游劝阻。受访者向潮新闻记者发来的一处老挝售卖点。 随后，她只能偷拍记录。视频里，一位穿军装的男士先介绍老挝历史文化，随后推销穿山甲鳞片、熊胆、象牙、犀牛角。销售人员很干脆：熊胆350元一克，一个约3万多元，“买回去泡酒或直接吃都可以，是治肝病的。” “大半个团的人都买了。”张宇璇说。一处老挝销售点正在销售所谓的熊胆、象牙、穿山甲鳞片、犀牛角等。受访者供图 一旦买了，游客就会发现标价只是诱饵。深圳游客沈虹看到穿山甲鳞片180元/克，心想不贵，挑好甲片后，店员当场打磨成粉——再一称，要付2万元。“已经磨成粉了，钱不得不付。”她回国后一算，这得9万元一斤。“犀牛角、象牙、熊胆，全是同一种标价方式——先用克价让你觉得便宜，实际上都是天价。”杭州领队在群里介绍穿山甲、犀牛角、熊胆粉治疗功效。受访者供图 北京游客沈琪经历了相似一幕。 他是长城证券的客户，参加了由某国际旅游（北京）有限公司承办的“秘境老挝之旅”。在老挝，他目睹了熊掌上饭桌、熊胆泡酒、穿山甲血炒饭。导游站在车头当众施压：“我一路上自费给你们提升接待水准，被老板骂。有钱的要买，没钱的也要买一点。安宫牛黄丸、犀牛角、熊胆都是救命药，有个植物人吃了就好了。”游客饭桌上的熊掌。受访者供图 记者在社交平台上看到，“老挝非常好玩，可惜被购物点毁了”“老挝购物骗局”等话题比比皆是。有广东消费者称，参加保险公司组织的六日游，第五天导游变脸，威逼购买野生动物制品，不买或少买就被指责“撸羊毛”；更有旅行团因购物金额不达标，被导游大骂，甚至被甩团。一处老挝售卖点。受访者供图 产业链从货源端就已经是骗局 “官方背书”精心布局 数十万元买回的“珍品”，包装却只有一个简易塑料袋。王绍斌在家人追问下，上网翻找犀牛角、熊胆的真假对比图，发现自己在老挝买的“濒危野生动物制品”，色泽和网上科普的真货有差别。他越看越心虚。 这并非个别情况。有消费者向记者抱怨：“几万块的东西，像菜市场买白菜一样用塑料袋装着，连个鉴定证书都没有。”游客购买的两块“野生犀牛角”。受访者供图 一家动物保护组织的志愿者们，对老挝游兜售濒危野生动物制品产业链持续追踪近两年。志愿者黄泓翔介绍，这类“VIP答谢游”行程约一周，平均安排4到6家专门针对游客的非法销售点，仅一次行程就可能消耗6到8只穿山甲。“近两年，这类销售点已扩张到上百家，店员全会说中文。” 据他了解，导游会每天反复灌输“来老挝值得买濒危野生动物制品”——去了黑熊保护基地，话术就是“黑熊很珍贵，记得买熊胆”。但是黄泓翔在老挝实地调研中得出结论：“这些所谓的野生动物制品基本都是假货，尤其是犀牛角和象牙。”销售店为顾客切割所谓的“野生犀牛角”，按克卖，一小片价格往往达数万元。受访者供图 据世界自然保护联盟濒危物种红色名录确认，爪哇犀已于上世纪在老挝灭绝，苏门答腊犀自1970年代后无目击记录。此外，老挝野生亚洲象的数量也仅有数百头，属高度濒危。 接近老挝游产业链的人士向记者透露，这条产业链从货源端就已经是骗局：当前老挝黑市流通的“野生犀牛角”，实为水牛角、树脂伪造品或非洲走私货；象牙系非洲走私象牙或树脂伪造；熊胆多为养殖熊非法取胆或猪胆假冒；“老挝野生穿山甲”则全部来自非法盗猎、跨境走私或是假货。 制造假货只是一环，如何让游客相信假货，同样被精心布局。 譬如，王绍斌回忆，购物店挂着“中老合作”等巨幅标识，“乍一看，还以为是政府机构。”张宇璇则听导游介绍说：“购物店有国家背景”，她用中文向店员核实，对方回复：“这里属于自然资源部。” 更具迷惑性的套路是“游客家访”。导游声称旅行团“被抽中受老挝国家旅游局邀请，探访当地权贵家庭”，将游客带到私人住宅。一位自称华人同胞的“房东”讲述传奇创业史，声称野生动物制品是从部队医院流出来的，愿“成本价转让同胞，比购物店更便宜”。 亲历者邹先生同样感慨老挝游套路深：导游以“中老友谊”“本地特产稀缺”“部队流出”为噱头，夸大犀牛角、熊胆、穿山甲鳞片等制品的神奇功效，例如声称能“根治慢性病、替代名贵药材”，甚至搬出“祖传秘方”“名人自用”等话术，让游客深信不疑。 官方接连发布警示 消费者担忧被追责 陷阱的最后一环，是让消费者维权无门。王绍斌反复沟通半个月，终于收到了老挝购物门店的十余万元退款。 当时，老挝店家只提出一个退货条件：“如果怀疑是假货要退款，需要出示具有法律依据的鉴定证书。”他的家人咨询了杭州数家鉴定机构，得到的答复都是“不接受个人鉴定委托”。这道门槛，几乎堵死了所有常规维权路径。随后，他拨打了属地市场监管部门的电话，经监管部门反复与保险公司、保险代理人沟通，共同推动承接旅行社协助境外门店退款。 维权过程中，多数游客难以厘清和组织方、旅行社之间的复杂关系：这场所谓“VIP答谢游”是由保险代理人或是销售经理邀请的，从金融机构集合后统一出发，个人未和旅游公司签订旅游合同，也难以直接追责金融机构。 退不了，只是第一重困境。另一重困境是：一旦游客拿到那份具备法律效力的鉴定证书，也就亲手坐实了自己购买违禁品的证据。消费者担忧这将给自己带来刑事处罚。 记者了解到，老挝作为《濒危野生动植物种国际贸易公约》缔约国，已将犀牛、大象、黑熊、穿山甲列为保护动物，法律禁止交易与持有。中国的法律保护层级与之一致，禁止任何形式的猎捕、交易、运输、持有及食用，违者将面临监禁与高额罚款。网络截图 近日，记者向中国驻老挝琅勃拉邦总领馆反馈相关问题，工作人员明确提示：“切勿购买或携带此类制品，入境中国同样构成违法。”今年4月，中国驻老挝使馆接连发布警示，重申老挝法律禁止买卖象牙、犀牛角、穿山甲等野生动物制品，并建议参团游客选择正规旅行社，避免参加“低价团”“购物团”。 然而，销售点仍集中在老挝万象、琅勃拉邦两地。法律红线清晰，但已落入陷阱的消费者，其实已经站在了红线的另一边。 北京盈科（衢州）律师事务所律师黄勋向记者表示，消费者一旦购买并携带象牙、犀牛角、穿山甲制品及含违禁成分的安宫牛黄丸等入境，将面临中老两国双重追责。根据中国《刑法》第一百五十一条，携带上述制品入境涉嫌走私珍贵动物制品罪，最低五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罚金；情节严重者五至十年；情节特别严重者，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或无期徒刑，并处没收财产。 黄泓翔介绍，今年以来，他所在组织已协助50多名有同样遭遇的消费者维权，涉及金额上百万元，“大部分都退不了全款，有些退了七八成，剩下的被扣作手续费。”事实上，这条违法产业链，每一环都能被追责。黄勋律师指出，组织此类“VIP答谢游”的公司、员工、旅行社、导游及当地商家，各方均可能构成走私珍贵动物制品罪、虚假广告罪、非法经营罪的共犯，“皆为刑事犯罪，不存在‘轻微免责’空间”。 对于已陷困境的消费者，黄勋律师建议：保留旅游合同、付款记录、宣传资料、购物凭证、聊天记录和现场视频等关键证据，可通过12315举报虚假宣传，或向海关缉私部门、公安机关报案；如果买到假货，也可起诉境内旅游组织方，主张合同欺诈并要求“退一赔三”。 部分老挝游亲历者表示，“VIP答谢游”披上金融机构背书的外衣，选择信任的客户最后反而沦为不敢声张的猎物——连报警都是错。这些，远比维权本身更值得追问。 （本文王绍斌、张宇璇、沈琪系化名） 原标题：《男子购买百万保险，被邀请“免费老挝游”，花数十万元买回的犀牛角、熊胆，越看越心虚》 栏目主编：蒋竹云 文字编辑：卢晓川 本文作者：钱江晚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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